那丝带着刺骨寒意与浓烈腥臭的异常气流,顺着神阀上强行撕开的巨大裂隙反涌而出,不偏不倚地拂过了李长生鲜血淋漓的后背。
他僵在原地的双腿微微打着摆子。后背上,大面积炸碎的黑鳞与翻卷的皮肉黏连在一起,高温辐射与强酸交织的刺痛感顺着脊椎直钻后脑。但他没有立刻处理伤口,而是拖着几乎只剩苍白指骨的双臂,借着石壁的支撑,缓缓转过身。
死角内,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高维压迫感退潮后,空气中弥漫着古神金属被汽化后的焦糊味。
红绫半跪在烂泥里,肩甲上还沾着李长生滴落的暗红血液。她指甲死死嵌在掌心,血瞳盯着李长生深可见骨的背伤,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,强行将体内那股想要暴走护主的战神煞气压回经脉深处。
墙角,被煞气锁链钉住大腿根的乌喉像一滩烂泥般瘫着,尿臊味混在焦糊味里散开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冷汗,连去拔腿上锁链的力气都没有。
另一侧,被李长生在最后关头拽回来的宗七命,那具残缺的半机械躯体已经彻底熄火,只有胸腔深处还偶尔发出一两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。
都还活着。
李长生眼底的灰白乱码跳动速度降了下来。他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浊气。
“神阀破了。”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刮过桌面,“天庭的抹除大招没能蒸发我们,但那群高高在上的东西不会就此罢休。必须尽快确认通往底层的物理落脚点。”
话音刚落,他背上的伤口因为牵扯再次崩裂,大股黑血涌出。
一团暗红色的烂肉顺着岩壁缝隙艰难地蠕动过来。
是戚若水。
在刚才的极致高压下,她那残缺的躯体为了堵住缝隙,几乎脱落了大半。此刻,她克服了对红绫身上战神煞气的本能战栗,一点点挪到了李长生脚边。
她死死咬住仅存的半截触须,肉壁表面剧烈抽搐。紧接着,大片粘稠的暗红色游魂本源凝胶从她皮肉缝隙间挤了出来。
这些凝胶带着深渊游魂抵抗高维压迫的本能,被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李长生溃烂的背部创口上。
凝胶刚一接触伤口,立刻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。里面蕴含的生物抵抗物质迅速中和着残留的高维污染辐射,将那些还在不断向内侵蚀的暗黑色残渣强行包裹、固化。
剧痛得到了短暂的压制。李长生后背上的皮肉终于停止了继续溃烂。
他偏过头,看了脚边虚弱到极点的戚若水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抬起仅存筋肉相连的右臂,把嵌在墙缝里的煞气锁链猛地一拽。
乌喉腿上的锁链被强行抽离,带出一串血花。
“起来,探路。”李长生冷冷道。
风暴过后的主干道,已经被削平了整整一层。
李长生带队走出死角,开始扫描周遭的辐射残留。没有满地尸骸,也没有断肢残臂,因为在绝对抹除的光束下,那些东西连同灵魂都被蒸发成了最细微的粉尘。
齐腰深的骨灰铺满了整个废墟边缘。靴子踩在上面,发出沉闷的“扑哧”声。
就在这片死寂的骨灰堆中,飘荡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。
“咯咯……咯咯咯……”
声音漏着风,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徒劳地拉扯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,乱码视野扫过前方。
十几步外的骨灰堆里,坐着一个焦黑卷曲的人影。那是昔日不可一世的巡天营主将,薛铁衣。
他曾经坚不可摧的甲胄已经化为乌有,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灵力护体的痕迹。那原本充盈的命元,在沈玉书强行满载大招的那一刻,被天庭的指令当做燃料抽得干干净净。
现在的他,只是一个皮肉被烤得半熟、连凡人乞丐都不如的废人。
薛铁衣双手在周围温热的战友骨灰里胡乱地扒拉着,抓起一把,看着粉末从指缝漏下,然后发出那种凄厉又空洞的傻笑。
听到踩踏骨灰的脚步声,薛铁衣僵硬地转过头。
他那双浑浊、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走过来的李长生。
“神……神明……”薛铁衣干裂的嘴唇蠕动着,突然跪趴在灰烬里,像条狗一样朝着李长生连连磕头,“恩赐……这是神明的恩赐……全都在这里了,全都没了,好干净啊……真干净……”
他彻底疯了。
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将他们逼入绝境的鹰犬,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这就是你们奉若神明的恩赐?”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只是一句冰冷的陈述,“连灰都不剩。”
薛铁衣的动作猛地一僵。
那句冰冷的陈述,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,狠狠砸在了他脑海中那套早已崩塌的教条上。他抬起头,呆呆地看着李长生那张毫无怜悯的脸。没有救赎,没有威严,只有看着废弃垃圾般的鄙夷。天庭那套视底层为燃料的冷血逻辑,在这一刻彻底将他碾碎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薛铁衣浑身发抖,从焦黑的怀里死命扯出一块东西,“神明没有抛弃我们……有军令,还有增援……还有增援!”
他手里攥着的,是一块碎裂的天庭军令。上面残留着微弱的高维通讯波段。
李长生没等他递过来,手腕一翻,苍白的指骨直接扣住了薛铁衣的手腕,用力一折。
“咔嚓。”
骨骼断裂。薛铁衣没有惨叫,依旧在骨灰堆里傻笑。
李长生夺过那块碎裂的军令,目光死死盯住上面残存的波段刻痕。眼底的窃天体乱码瞬间对其进行了解译。
片刻后,李长生眼角微微眯起。
那是天庭后方指令系统的日志残留。因为刚才沈玉书越权强行抽干了下界命元满载大招,导致钦天监的算力通道出现了严重的断层。
在这种算力断层下,天庭后续增援部队的投送坐标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物理盲区。
至少在短期内,不会再有天庭的追兵能精准降临在这片区域。
直接威胁暂时解除了。
乌喉一瘸一拐地从后面跟了上来。
他看着跪在骨灰里傻笑的薛铁衣,那种属于黑市掮客的贪婪本能再次压过了刚才的恐惧。他习惯性地凑上前,伸手在薛铁衣焦黑的身上摸索。
“主将级别的耗材,总该留点保命的底牌……”
但摸了半天,乌喉的手僵住了。他嫌弃地在一旁的碎石上蹭了蹭手上的黑油。
“什么都没了。”乌喉往骨灰堆里吐了口唾沫,“修为归零,命元干涸,连一丝可用的灵气都不剩。这身板,现在丢到黑市去卖肉都没人要。”
薛铁衣对乌喉的动作毫无反应,依旧趴在那里,对着虚无的空气磕头,嘴里不停地重复着“干净”。
“走吧。”李长生没有动手杀人的意思。
在深渊里,杀一个已经失去所有价值、连认知都彻底粉碎的废弃耗材,是对自身体力的浪费。这种被伪神废弃的狂热信徒,活着比死了更具讽刺意味。
李长生带头跨过薛铁衣干瘪的身躯,踩着厚厚的骨灰,带领队伍继续朝着前方那道巨大的裂隙逼近。
与此同时,远在千万里之外的钦天监阵列司。
白芒散尽后,跨界通道的前端景象终于重新呈现在监测阵盘上。
作为跨界远端操控者的沈玉书,站在一片死寂的大殿内。他脚下,那具作为过载缓冲器的谢灵枢躯壳早已汽化,连同周围的阵纹基石都烧成了一片漆黑的深坑。
沈玉书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。
他引以为傲的无漏神体,没有因为全灭了底层的巡天营而产生哪怕一丝多余的波澜。一切都在他的算力推演之内——用一部分可再生的低维耗材,去填平一个极危代码带来的不可控风险,这是最符合逻辑的最优解。
目标区域的物理防御已被轰碎,神阀崩塌。
沈玉书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数据流。他抬起脚,准备直接跨入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跨界裂隙,进行最后的物理清剿。
按照天庭的律法,必须亲眼确认异端被抹除,才能彻底注销档案。
然而,就在他的跨界感知穿透神阀裂隙的瞬间。
沈玉书那台如同绝对精密仪器般的思维,却罕见地产生了一次严重的逻辑卡顿。
那不是无漏神体的报错,而是一种更深层、更蛮荒的物理反馈,顺着未断的通道狠狠撞在了他的理智壁垒上。
他抬在半空的右脚,硬生生停住了。
沈玉书冷漠的目光扫过崩塌的神阀废墟,最终死死盯住了裂隙的最深处。
在他的感知中,那里没有通衢大道,也没有被蒸发的残骸。
只有一种令他那套天庭高维运算逻辑彻底失效的诡异回流。仿佛有什么庞大到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,正试图通过那道被他强行轰开的口子,反向喷涌出来。
